大熊心疼二姐,主动要求全程陪夜,方简兮白天睡饱了,起来就看到外屋林砚之在书桌前写文章。
她很喜欢看他写小说,那种沉浸其中,忘我的状態非常吸引人,大概就是认真工作的男人最有魅力的意思。
方简兮自认为是江湖儿女,临时寄宿在这儿没什么心理负担。林砚之觉得隔著门,自己新买了个小床住在外屋,最多算是合租,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这要是传出去,指不定有什么道德君子加以批判呢。
林砚之浓茶配烟,法力无边,时不时还揉一揉手腕。
实在是欠帐太多,《精武英雄》需要收尾,《站起来》后半部分需要大幅度修改完善,芮恩施那边的《枪炮、病菌和钢铁》才抄了前两章,要是对方问起,林砚之有点內容可以应付过去,要是不问就先缓缓。
方简兮帮著倒了杯热茶过来:“小月的病情反覆,极其凶险,若是没有你,只怕是撑不过来。”
清末民初的人,大多是见惯了生死。
此时国人的平均寿命不超过35岁,医疗卫生条件极为落后。不信科学、信鬼神的大有人在,专业的医生数量稀少,大多集中在城市或贵族阶层中,农村地区几乎处於医疗服务的盲区。传染病如鼠疫、天花、霍乱等频繁爆发,导致大量人口死亡。
远的不说,近的就是1910年11月,鼠疫由中东铁路经满洲里传入,隨后大瘟疫席捲整个东北。这场大瘟疫持续了6个多月,席捲半个中国,造成了6万多人死亡。
后世有人在网络上对建国后赤脚医生多有批评,说他们行医鲁莽、用药过猛、后遗症无穷。
林砚之就想起了一个笑话。
问:什么东西是没有差评的?
答:降落伞。
方简兮深知,没有林砚之的帮忙,小月大概率活不到现在。
“先別感谢,一会你去找辆避风的马车,还得去西医那里换药和消毒。”林砚之能够提供消炎药和退烧药,但他不会清创,看著狰狞的伤口就头晕目眩,专业的事情还是交给专业的人吧。
方简兮连连点头:“一会您去吗?”
“你会说洋文?”林砚之瞥了她一眼。
方简兮有些尷尬:“不会。”
“那不得了。”
窗外侧耳倾听的钱夏恨不得附了林砚之的身,怎么跟姑娘讲话呢,估摸著是砚之最近昼夜不分,搞得脾气不是很好。
钱夏推门进了屋:“我会,方姑娘,回头我来教你。”
林砚之头也没抬:“既然如此,就麻烦德潜送他们去趟东交民巷的诊所,方姑娘认识路。”
钱夏恨铁不成钢,只能对方简兮说道:“是哪国的诊所?”
“美利坚的。”
钱夏一拍腿:“那我不会。”
林砚之都要被这个活宝气笑了:“那你还说你会洋文。”
“我在东洋留的学,东洋文,它不是洋文哪?”
林砚之竟然无言以对。
钱夏得意地想:“还是我德潜略胜一筹啊”,隨即从怀里掏出一份报纸。
“嘿,砚之,你被人骂了!”
“谁啊?”
“一位大佬。”
林砚之一看,《新时报》,標题《斥通俗小说文》。
文章开篇便痛斥:“近世市井小报,竞载通俗演义,如《精武英雄》之流,文字粗鄙,立意浅薄,通篇打打杀杀,无义理之存,无辞章之美,不过牟利之徒譁眾取宠之作。青年学子沉迷其中,荒废经典,败坏学风,斯文扫地,莫此为甚……”
开头就把通俗小说贬得一文不值,重申“文以载道”的正统,呼吁学子回归经史子集,远离市井俗文。后面则是文章的重点,重申桐城学派的观点,復兴古文传统。
“知道了。”只扫了一眼,林砚之便把报纸还给了钱夏,埋头继续写作。
“知道了?”钱夏瞪大了眼睛,“砚之你疯了?这都指著鼻子骂你了,你不回应一下?”
钱夏是个爱看热闹的,恨不得双方线下干起来,可林砚之忙得很。
无非是爭个学派正统、文坛话语权,姚永朴批驳的是整个通俗小说,《精武英雄》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引子,他犯不著强出头,被一群守旧文人集火。
再说,林砚之知道姚永朴,他的固执贯穿一生,不是自己写一篇文章就能够让对方拜服而转变观念。
他祖父姚莹是鸦片战爭时血战英军的台湾道台,父亲姚浚昌是编纂过《十三经註疏》的经学大家。家族书箱里装著几代人批註的《史记》《左传》,从清初一直绵延到民国。
况且,其人极具气节。
二十多年后,他带著全家十几口人逃难。东洋鬼子想借他的名望收买人心,送来聘书和银元,老人把东西扔出门外:“我桐城人写字,从来只蘸墨,不蘸血。”
流亡途中他饿得拄不动拐杖,坚持把国民政府送的救济金退回去一半,信上写著:“老朽无功,愧领国帑。”
林砚之没什么反应,钱夏皇帝不急太监,来来回回跑,及时更新外头的舆论情况。
桐城派影响力深远,姚永朴出来开团,后面就跟著一帮守旧文人附和,称讚姚永朴“坚守文脉”,不少老儒还寄信报社,力挺其观点,提议严禁通俗小说刊载。
甚至是有的中小学教员,將其文章抄录张贴,告诫学生要远离俗文。
有一种新时代开团网际网路和网游的家长,反正不符合心意的,都要投诉关掉。
沈尹默对得起这份月薪和一百多大洋,在姚永朴文章的第二天,就在《新语报》刊发《通俗文学亦有出路》,驳斥姚永朴的观点,文中写道:
“通俗小说扎根市井,传於民间,虽无桐城古文之雅正,却有烟火气之鲜活;比之晦涩难懂、曲高和寡的古文,更能贴合世人心声,亦藏著国人自强之心;比之那些脱离现实、空谈义理的古文,更具现实意义,何错之有?”
大致意思,就是桐城派的思想就跟他们年纪一样大,固执且守旧,跟不上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