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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谓通俗小说,就是沈尹默的一把刀,真正目的在於说桐城古文曲高和寡、脱离实际。
    钱夏十六岁时候因为偶然的机会读了章太炎的《驳康有为论革命书》,就被章太炎的雄辩所折服。他东洋留学时,结识了嚮往已久的章太炎,隨后拜其为师。
    他这人做什么都容易上头,对章太炎的推崇到了极致,认为其议论“天经地义”,主张“绝对是之,而不容他人匡正”。
    所以当沈尹默开始参与论战时,越来越多他熟悉的人名出现在报纸上,钱夏也开始骚动。
    其中以黄侃的言语最为毒辣:“古文”近於八股文,而非真正的古文;批评桐城“义法”,嘲笑桐城文人学识浅薄;对於桐城派所尊崇的唐宋八大家,直接批驳得一文不值。
    黄侃与钱夏是同期留日、同门学习的师兄弟,看著师兄弟们纷纷下场,钱夏坐立难安,总是找藉口出现在林砚之面前,什么喝口水、给您点菸、我这有火柴等等乱七八糟的,搞得林砚之心烦意乱。
    “砚之,这不是你的性格啊。”
    林砚之停下笔:“我什么性格?”
    “北大如今的新旧之爭如此激烈,你哪怕是个引子,也不该如此淡然。”钱夏大言不惭说道,“桐城派那帮人总是喜欢倚老卖老,固执又专制,不把他们扫进垃圾堆,新学难以有发展。这人啊,一到四十岁就该死,不死也该枪毙,多活了就是妖怪。”
    林砚之停下笔,眼神怪异地看著他,戏謔道:“你这想法,倒是来得挺早。”
    钱夏一愣:“什么意思?”
    歷史上,钱夏自己到了40岁,却不想去死,为了缓解尷尬,这位营销鬼才便计划在《语丝周刊》上做一期《玄同先生成仁专號》,邀请文化圈的好友们写写輓联、祭文之类的,通过幽默文字游戏的方式,娱乐大眾,顺便给自己找个台阶下。
    可是,当时正赶上“东北王”入主中原、大搞白色恐怖,这个已经策划好的专刊便没有发出去。
    岂料,在与南方交换gg时,这个专刊的要目却被南方某刊物看到並刊登了出来,结果被不明真相的读者们信以为真,互相转告,钱夏全国各地的朋友和学生便纷纷致电哀悼,上演了一出祭奠活人的闹剧。
    就挺符合钱夏乐子人的標籤。
    此次论战,根本原因就是北大文科內部的新旧势力较劲,实质上就是桐城学派和章太炎门下江浙考据学派的对垒。
    可在林砚之看来,这两者不过是旧派內部的內斗,是五十步笑百步,本质都是旧思想,所谓的新旧之爭,只是矮子里拔將军,等到新文化运动兴起,两者都会被批驳得体无完肤。
    最经典的就是钱夏新文化时期所提的“桐城谬种、选学妖孽”,前者好理解,骂桐城派,后者骂的就是黄侃、刘师培这些推崇《文选》、搞考据的同门。
    別看他现在奉章太炎为师,日后反出师门,也不过是分分钟的事。
    这般无聊的內斗,他实在没兴趣掺和。
    林砚之在钱夏带来的一堆报刊里,翻到了《新时报》上的另一篇文章——《观姚先生〈斥通俗小说文〉有感》,作者赵信伯。
    文章开篇沿用姚永朴的观点,痛斥通俗小说粗鄙,可后半部分却陡然转锋,专逮著《精武英雄》和作者石见往死里骂:
    一是宣扬武夫精神,如今民国共和难以走上宪政,皆因武夫思想作祟,甚至將宋教仁遇刺归咎於这种思想蔓延。
    二是故事低俗討好,明明国家落后,却为了满足贩夫走卒的幻想,刻意安排列强失败的情节,纯属失败者的自我安慰。
    三是歪曲东洋形象,无视东洋对国內革命的支持。
    四是枉顾事实,霍元甲確有其人,却並非被东洋人所害,石见此举纯属污衊,是在破坏共和大计。
    五是品行低劣、心术不正,石见借小说煽动民眾情绪,媚俗逐利,不顾中日邦交,刻意製造对立。
    这篇文章和桐城派、江浙考据派的论战截然不同,其他文章哪怕言辞激烈,也只是学派立场之爭,可这篇,却是直接对准作者石见本人,核心更是处处维护东洋,透著一股诡异的气息。
    钱夏看了之后,气得直拍桌子:“砚之,你就该听我的,把姚永朴驳斥了,也不至於让这种小人钻了空子,如此污衊你!”
    林砚之细细读著。
    钱夏不解道:“如此多人的大作,你只是粗略读读,怎么这种浅显的文章,你却看得那么认真。”
    钱夏怀疑是不是林砚之最近太累,心理变態,就喜欢看別人骂自己。
    林砚之点了根烟,觉得文章味道非常熟悉,特別像后世网络东洋外务省撒钱搞出来的舆论战文章。
    “赵信伯此人你认识吗?”
    钱夏摇摇头。
    “是北大的教授?”
    “应该不是。”钱夏在北平各高校找工作,对北大格外熟悉。加上教育部运作下,不少同门都在北大任职,他接触颇深,从未听过。
    “那是別的学校的教授?”
    钱夏还是摇头:“北平的学校里,没这么一號人。”
    “这不就是问题了嘛?那么多文人教授的文章,《新时报》不刊登,偏偏选了一个寂寂无名的小人物,若是他写得好就罢了,关键还是写得狗屁不通,就这种文章都能刊发出来,想必是有人安排。”
    “你是说,这赵信伯是被人收买了?”
    “要么是收了东洋的钱,要么就是条帮凶。”
    偏偏赵信伯此言得到了不少人的认同,毕竟文科目前的新势力大多是东洋留学,对东洋有所好感。
    桐城派和江浙考据派的论战,核心是駢散之爭,双方都瞧不上白话文和通俗小说,哪怕偶尔提及,也觉得是被蹭了热度,绝不会让白话文参与到他们的“正统之爭”中。
    也正因如此,赵信伯的文章才显得格外突兀,表面是跟著姚永朴批通俗小说,实则是借论战之名,攻击小说的情节和立场。
    林砚之清楚地明白,自己已经被人暗戳戳地盯上,赵信伯就是这个排头兵,不解决这个排头兵,他可能就得面临一拥而上的围殴。
    这场仗,他不得不打,还要打得漂亮。
    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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