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北大分几科,每科设学长,学长就是该学科的负责人。何燏时是北大代理校长兼工科学长,而胡仁源是预科学长,相当於今天的二级学院院长。
桐城派的后台,则是前校长严復。
严復也是歷史书上的常客,翻译了英国生物学家赫胥黎的《进化与伦理》,译名为《天演论》,宣传了“物竞天择,適者生存”的观点。
康有为把严復捧得高,说他是“精通西学第一人”。梁启超也不含糊,直夸严復是“不管中学还是西学,在咱国家那都是顶尖儿的人物”。
彼时严復掌校,有意保存中学,起用姚永概、姚永朴兄弟,使得桐城古文派在北大文科一支独盛,垄断了文科讲坛。北大文科学长就是姚永朴的弟弟姚永概。
严復素来看不起留日学生,早在1905年,他在给曹典球的信里就十分不满“近世人爭趋东学”,觉得这些人假道东洋学的那点所谓现代知识,“何异睹西子於图画,而以为美於真形者乎?”翻译成白话文就是:看了张西施的画像就到处吹牛,以为比见了真人还了不起。
而教育总长蔡元培、次长范源濂、秘书长董鸿禕都是从东洋留学回来的。蔡、董一上任就勒令严復交出一张价值六万两的华俄道胜银行存摺。严復坚决不交,因为存摺里就压根儿一分钱没有。严復还指著拿这张空头存摺为学校骗经费,如何肯交?
於是,蔡、董两人就以严復抽大烟为由把他赶走,抽鸦片是表面理由,真正的原因是要北大听话。
“哪有什么腐败分子啊,说白了它不就是你们內斗嘛!”
蔡的“兼容並包”主张,並不是新旧一揽子全包,一条路的就是先进,不一条路的就是腐败的守旧,要儘量排除,所以他未来操作的清党也是有跡可循。
颇有一种“自我以上眾生平等,自我以下等级森严”的意味。
严復从北大离开后,一个劲儿地往袁世凯那边凑,结果就让袁世凯给聘去当宪法起草员了。
什么时代都是人走茶凉,新人换旧人。
严復一走,蔡元培等人就在北大大量安插原江浙光復会系统的熟人。何燏时就成为了代理校长,胡仁源作为蔡元培的学生,也成了学长,据说可能接任下一任校长。
面对严復留下的掌握文科的桐城派旧人,何、胡大量选任与桐城派纷爭不断的江浙考据学派,章太炎正是这个学派的传人。
沈尹默只是因为其弟弟是章太炎的学生,沾亲带故也被何燏时和胡仁源找来了。
沈尹默站起身,过来拿起了报纸:“姚先生视通俗小说为污言秽语,可在我看来,通俗小说亦是文学一脉,自有其出路。”
“文学之道,本就不该只限於经史子集、桐城古文。《水滸传》《三国演义》,昔日亦被视为通俗演义,如今不也成了文学经典?《精武英雄》虽写市井武事,却写国人自强、抵御外侮,立意不差,文字虽浅白,却能让普通百姓、青年学子读懂,这难道不是文以载道的一种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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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永朴听得眉头紧锁:“谬论!十足的谬论!文学当以载道为根本,以雅正为准则!通俗小说,不过是引车卖浆者流的消遣之物,何谈载道?何谈雅正?《水滸》《三国》,稗官野史,岂能与圣贤经典相提並论?”
“姚先生,时代变了。”沈尹默不卑不亢,“如今民国肇建,民主思潮渐起,百姓需要的不是晦涩的古文,而是能看懂、能共情的文字。桐城古文固然精妙,义法谨严、文辞雅正,可终究曲高和寡。”
“放肆!”姚永朴气得一拍桌子,“桐城派文脉绵延百年,方、姚诸公文章,乃文坛正统!你这后生晚辈,留洋几年,便敢詆毁正统,推崇市井俗物,实在是数典忘祖!”
“我並非詆毁桐城古文,只是认为文学不该只有一种模样。”沈尹默寸步不让,“姚先生守著古文阵地,固然可敬;可新文学、通俗文学,亦有其存在的道理。兼容並包,才是治学之道啊。”
两人你来我往,爭论不休。姚永朴年纪大了,口才本就不及年轻气盛的沈尹默,加之沈尹默引经据典、结合时势,句句切中要害,点破桐城古文的局限,姚永朴渐渐落了下风,只气得脸色发白,浑身颤抖。
“竖子不足与谋!”姚永朴狠狠一甩袖子转头就走。
另外一位年轻教授凑过来小声道:“秋明,衝动了,姚老先生毕竟德高望重,多少需要给他留几分情面。”
沈尹默想起自己刚到北大的第二天,见到胡仁源,胡说:“我已经晓得你来了。昨天浮筠对很多人说,现在好了,来了太炎先生的学生,三十岁,年纪轻。”
“浮筠”是北大理科学长夏元瑮的別號。
言下之意,对北大的那些老先生可以不理会了。
如此说来,一位校长,两个学科学长(院长)对沈尹默的到来有所期冀,他怎么可能会给桐城的老人家们留面子呢?
他很清楚自己是怎么来的北大,也清楚自己来北大的任务,他自己就坦诚过:太炎先生门下大批涌进北大以后,对严復手下的旧人则採取一致立场,认为那些老朽应当让位,大学堂的阵地应当由我们来占领。
文科如今的矛盾还是暗流,大家都是文化人,多少还维持些体面。
隔壁法律系的斗爭则摆在明面上,简直成了大乱斗。西洋留学的鄙视东洋留学的只知道解释法律而盲於理论,是注释法学派,是低能派;东洋留学的鄙视西洋留学的仅知空论而不知实践。老教授批评新教授毫无经验,讲的不能应用。新教授则说老教授手抱万年讲义,至死不变。
北大在辛亥革命以后,新旧之爭已经开始了。
姚永朴深知,沈尹默的话,实则代表了北大新派学者的立场,而这股新派势力,正在一步步挤压桐城派的空间。
离开后,姚永朴仔细復盘。
吵架吵不过,復盘后是越想越气,作为一个文人,他能做的就是写文章,他要骂回来。笔走龙蛇,洋洋洒洒,从“文以载道”写到“学风败坏”,从通俗小说的“粗鄙”骂到新派文人的“离经叛道”。
写完之后,他遣人把文章送到了《新时报》编辑部。
《新时报》在前清时便是著名的保皇派报纸,鼓吹“满汉不分,君民同体”,反对民主革命,被革命派视为清廷喉舌。辛亥之后,不敢再明目张胆提保皇,却依旧守著保守立场,反对新学、推崇旧制,与姚永朴的观念不谋而合。
次日,《新时报》就刊登了姚永朴的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