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的老者一袭青布长衫,白髮垂鬢,慢条斯理地讲解著《文心雕龙》。
老先生名为姚永朴,晚清桐城派的代表人物,与弟弟姚永概同为桐城派嫡传,受严復力邀入北大任教,主授文学研究法与古文义法。
与推崇魏晋之文、注重训詁之学的章太炎、黄侃等人不同,以姚永朴为代表的桐城派主张將文学与经学相联繫,强调性理之学,各有所侧重,各有拥躉。
上头讲得投入,下头则是反应不一。前排听得认真,中间半懂不懂,后排自由散漫。
所以,不管古今中外,顶尖学府还是一般课堂,班里总有那么几个臥龙凤雏,而后排往往是这些人才的聚集地。
“《精武英雄》新一期到了没?”靠窗的用胳膊肘捅了捅邻座。
“刚从报童手里买的!”邻座从兜里摸出《群强报》,小心翼翼展开。
北大虽有严苛的课堂规制,明文禁止“阅视杂书、言笑无常”,不过北大从来不是个守规矩的地方,天生就带著点自由散漫。真要是严守规矩,未来二三十年內层出不穷的学生运动也不会在北大发生。
冯友兰在《我在北京大学当学生的时候》就说,北大有三种学生,经过考试的正式生、未经考试但办了手续的旁听生、还有未经许可的偷听生,有些人甚至在附近租房长期旁听。
不仅学生如此,老师也不拘一格。比如钱夏,別看他现在还在找工作,未来在北大当上了兼职教授,学期终了举办考试,但从不批阅试卷,选听他课的人,即便一年不上课、不参加考试,也能获得3个学分。
这种老师,在现代,课绝对会被学生选爆,也会被教务处列入黑名单。
剧情上,《精武英雄》已经推进到陈真和船越文夫对打,这一段比以往的纯武打情节更有深度,兼具哲学思考与武学境界的拔高。
对战前,船越故意慢吞吞脱外套、热身,消耗陈真锐气,利用拳怕少壮的策略,让年轻气盛的陈真心浮气躁。
攻防时,船越以惊人爆发力压制陈真,陈真隨后以灵活步法和连环肘膝反击,一度占优。船越竟能现场模仿陈真的招式,展现极强的学习与適应能力。
船越文夫那句“你完全错了,年轻人,我告诉你,要击倒对方最好的方法就是用手枪。练武的目標,是要將人的体能推到最高极限”,更是对近代武术精神的精准提炼。
虽不及最终大决战的直白爽感,却有一种精神层面的暗爽。
原来,我不是在看一部单纯的武侠小说,里头还有哲学意味呢。有点像状元苏乞儿:阿爹,你看!有条肉丝在里面!篇幅不多,足以让读者装一波。
邻座的学生展开报纸时小心翼翼,忍不住吐槽报纸连载开小差不方便,谁让《精武英雄》尚未出单行本,报纸是唯一渠道,几人早就约好轮流传阅。
邻座的学生看得津津有味,靠窗的急得抓耳挠腮:“你先把看过的一张给我哈。”
“等会等会,我得细细看,別漏了关键招式。”
“那你先给我看后面的。”
“不行,我这一版快看完了,马上到后面。”
最后排的男生更急,生怕课堂结束还轮不到自己,自己还看个屁啊,索性提议:“报纸撕了,按单个版面看,不然得等到猴年马月。”
男人啊,不能超过3个,3个及以上男人凑到一起就会有人出餿主意,这个人俗称点子王。
邻座的男生被催得急了,一想也是,“哗啦”一声,將整张报纸从中间撕裂。
这动静瞬间打破讲堂的沉闷,姚永抬眼望去。
老先生本就因学生心不在焉憋著气,此刻更是怒从心头起,快步走过来。
“交出来。”
噤若寒蝉的学生只能奉上《群强报》,姚永朴扫了一眼撕开的报纸。
“竖子!尔等安敢如此!”姚永朴鬚髮微颤,“讲堂乃传道授业之所,非尔等嬉闹之地!手持市井小报,传阅淫词艷曲、粗鄙演义,视圣贤经典如无物,视师长教诲如耳边风,斯文扫地,莫此为甚!”
“此等文字,无义理、无考据、无辞章,不过是市井閒人茶余饭后之谈资,污人耳目、乱人心性!尔等身为北大学子,不读经史子集,不研圣贤义理,反倒沉迷此等污言秽语,將来何以治学?何以报国?”
姚永朴足足训斥了半柱香的功夫,三个男生低著头,面红耳赤,连大气都不敢出。
姚永朴是桐城派大家,时人评价“虽以宋儒为宗,而於汉唐博稽兼采,无门户之见,是谓通儒。”“根底盘深,流露於诗文者,蔚为大观,自成一家之言。而义法谨严之中,饶有渊懿冲淡之致,此为先生之所独绝也。”
姚永朴与许结合著的《文学研究法》被视为继刘勰《文心雕龙》之后有关中国文学研究的理论力作,却將戏曲、小说拒之门外,只因在他眼中,真正的文学当如古文,承载“明道经世”之重,而非市井俚俗的消遣。
现代人对他了解不多,顶多是知晓六尺巷的故事,其实就是他在《旧闻隨笔》写的內容。“张文端公居宅,旁有隙地,与吴氏邻。吴越用之。家人驰书於都,公批诗於后寄归云:一纸书来只为墙,让他三尺又何妨。长城万里今犹在,不见当年秦始皇。”
直到下课,姚永朴才恨恨拂袖,抱著讲稿大步离去,临走前还丟下一句:“下次再敢在讲堂传阅此类小报,一律记过,逐出讲堂!”
姚永朴怒气冲冲回到文科教员办公室,將讲稿往桌上一摔。
“仲实,又是哪个调皮学生惹到你了啊?”有熟识的老教授笑问道。
“气煞我也!气煞我也!”姚永朴愤愤不平,把没收的报纸拍在桌上,“如今的学生,真是一代不如一代!若是觉得我课堂讲得不好,他们看些《史记》《左传》之类的典籍,我半句怨言没有,可他们偏偏沉迷此等粗鄙小报!”
“这便是他们传阅的东西?”老教授拿起报纸,皱起了眉头。
“正是!通篇打打杀杀,全是市井俚语,竟能让学生如此沉迷,长此以往,学风何存?斯文何在?”
办公室里,沈尹默正伏案批改学生作业,闻言停下笔:“姚先生此言差矣。”
姚永朴一愣,转头看向沈尹默,三十出头,留日归来,与兄长沈士远、三弟沈兼士並称“北大三沈”,向来推崇章太炎考据那一套,与自己这桐城派老辈不是一路人。
沈尹默原名君默,因在北大任教时素来寡言,被同事调侃“要口乾嘛”,便改“君”为“尹”,自此沿用沈尹默之名。
“沈先生有何高见?”姚永朴压著怒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