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净熙很关心林砚之下一部小说准备得怎么样:“按照目前刊载节奏,大概10天就能够刊载结束。”
“《群强报》很希望能够和林先生再度合作,稿酬方面还可以再商量。”
目前千字5块已经是北平天花板,再提高就要达到魔都最高水平。但以《精武英雄》目前的销量和热度,花多少钱都是值得的。
何况林砚之那么年轻,正是创作的黄金时代,陆净熙可分得清楚一顿饱和顿顿饱的区別。
林砚之將一沓写好的稿纸推到陆净熙面前:“那不知这篇能不能刊登?”
陆净熙喜形於色,没想到林砚之已经著手准备了,对崔季同说:“和之,你先看看。”
崔季同一瞧开头,有些古怪:“不是武侠小说?”
“不是。”
精武英雄的连载重新带火了武侠小说,北平不少的小报为了销量,都在联繫能写武侠小说的作者,只要是能够沾边,哪怕是蹭热度也愿意付出高价。崔季同没想到林砚之没趁热打铁,反而是写了別的题材。
崔季同看了10分钟,脸色开始不对劲,额头冒出不少虚汗。
陆净熙还在絮絮叨叨问著《精武英雄》后续的收尾思路,见情况不对:“和之,怎么了?”
“呼呼呼……”崔季同扶著额头,身体有些虚脱,“我看不下去了,你看看吧。”
陆净熙接过稿纸一读,心头骤然揪紧,那种深入骨髓的残酷与黑暗,让他这个见惯风浪的人也不免变了神色。
看不下去,陆净熙反扣稿纸,沐浴著阳光,才摆脱了一身寒气。
“林先生,这部稿子写得极好,字字诛心,直击要害,绝非寻常讽刺小说可比。”
林砚之听对方的口风,估计是不想刊登了。
果然,陆净熙喘了口气,就说出了“但是”。
“但是《群强报》並非我一人能全权做主,您也知道,这份报纸是陆家交由我打理,我虽有股份,却终究要尊重家族管事的意见。”
“这部小说的讽刺意味太过浓烈,直指社会弊病,甚至是当局,管事的定然是不答应的。我若是擅自做主登了,万一刊登到一半,管事的施压要求撤稿,不仅会砸了《群强报》的招牌,失信於读者,更会耽误您的作品……”
林砚之有过心理准备:“不过是一部讽刺小说罢了,不少报刊杂誌都刊载过这类作品,甚至曾掀起过一波讽刺浪潮。”
在他之前,早有无数文人墨客写下过讽刺、谴责社会的小说,尤其是晚清乱世,更是涌现出不少经典之作。其中,《孽海花》《老残游记》《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官场现形记》四部作品,再加上《儒林外史》,並称晚清“五大奇书”,每一部都曾深刻揭露过晚清社会的惨状,在当时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甚至《官场现形记》里面的人物大多是现实中真实存在的,只是换了姓名,把封建社会官场的腐败、昏庸与虚偽,揭露得淋漓尽致,堪称无官不贪的真实写照。传说,慈禧第一次看到《官场现形记》时,居然按图索驥,列出了一个黑名单。
“可您要知道,那些作品大多创作於晚清,彼时社会动盪,朝廷哪怕是想要管控,也是有心无力。如今虽是共和年代,可管控反而更严,容不得这般尖锐的讽刺。”
“我並非不想登,实在是身不由己。”陆净熙语气诚恳。
只有背叛阶级的个人,没有背叛利益的阶级。陆净熙这般看似洒脱的人,也难逃窠臼。
老罗有一句实话:如果被包养,就不要谈独立人格。陆净熙恰好就是如此,报刊名义上他是老板,却有家族出资。
感性上,《站起来》感情线催人泪下,讽刺线鞭辟入里,其含金量远不是《精武英雄》这样的爽文所能比擬的,两者根本不在一个层面。
但是陆净熙不敢,他有些窘迫。
“那陆老板可知晓,如今北平报界,有什么报纸敢刊登如此小说?”
这篇虽不能刊载,但陆净熙依旧打算和林砚之交好,为求下一步的畅销小说,决定出把力。
陆净熙正色道:“公道来说,北平报界之中《正宗爱国报》最勇,我虽与报纸老板有过旧怨,不过对其人品著实也佩服。”
“此人胆大,辛亥之后,他把大总统比作曹操、王莽,宣称大总统要一家之天下,不是万民之天下。宋教仁案之后,在报纸评论上称,暗杀一事,有行凶者,有主使者,更有主使者中之主使者。”
要知道北平就在袁大总统眼皮子底下,如此直白的指控,可真是胆大。
1913年初,民国第一次全国议会选举,宋教仁带著党派跑遍全国演讲,硬生生拿下参眾两院392个席位,占总席位的近一半。这意味著,31岁宋教仁,没有一兵一卒,却靠著议会政治的玩法,以多数党领袖的身份组阁,成为民国实际的掌权者。这在枪桿子说了算的近代简直是奇蹟。可就在他准备北上组阁、实现宪政梦想的前夜,暗杀的子弹对准了他。
说是袁暗杀宋教仁,虽无直接证据,但他有动机,也是最终获利者。被抓的武士英没几天就暴毙在监狱里,死无对证。
幕后真凶依然没有定论,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宋教仁一死,他倡导的和平宪政彻底破產,中国歷史被强行拐向了枪桿子说话的军阀混战时代。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敲门声,老王头过去开门,回来就通传,来人是《正宗爱国报》的丁老板。
“哎呦!”陆净熙惊讶道,“还说大总统是曹操,分明他才是,说著他呢,他就到了。”
“林先生,丁保成想必也是为了您的作品。您不妨看看他的態度,《正宗爱国报》是真敢登这样的稿子。”
陆净熙心生一计:“林先生,要不你先迴避,我先和他聊聊。”
林砚之没拆穿他的心思,淡淡頷首,转身去屋內瞧瞧小月的伤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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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砚之只能说,陆净熙这人確实滑头。嘴上说著敬佩丁保成人品,却又能毫不留情地给对方挖坑。
前面的爭吵,就是把丁保成架起来。
猜想以丁保成老辣的眼光,很快就能明白过来,陆净熙直说道:“丁老板,《站起来》虽然还没写完整,但绝对是好文,《群强报》受制於股东,刊登风险极大,否则我绝不会拱手相让。”
陆净熙还想说些什么,丁保成就示意他闭嘴。
“林先生,《正宗报》愿意刊登此篇,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您需要在《正宗报》刊载一部武侠小说,不亚於《精武英雄》的。”
陆净熙不乐意了:“老傢伙,你別得寸进尺,《站起来》绝对是一等的好文章,如果不是《群强报》实在没办法,这种好事轮得到你?怎么还得陇望蜀?”
这回轮到丁保成悠哉悠哉:“《群强报》如果登了这篇好文章,自然也可以和林先生提要求。可惜,你们不敢。”
陆净熙一时哑然,丫的我要是能够刊登出来,还有你丫的什么事!
陆净熙又来火了:“林先生,我愿意直接给《站起来》出单行本,不是非得先在报刊上连载!”
如今环境,出书反而比报刊的管理松一些,北平不好去卖,陆家书局自有其他地方的门路。
丁保成稳坐钓鱼台:“时效性、影响力不能比较的。”
“《正宗报》三分之一的读者是北平的固定读者,不乏达官显贵、国会议员等等……”
丁保成很认真地说:“我想林先生不止是写一部揭露拐卖和妓院黑暗的作品,而是想有所改变。我弃医从文,就是想唤醒国人。共和是一段长路,不能指望著一蹴而就,而是一直努力。我相信这篇稿子能让更多人看清黑暗,不要就眼下现状而满足,如此还有诸多方面需要变革。”
丁保成说得情真意切,把一旁同样支持共和的钱夏说得热血沸腾。
林砚之始终是平淡。
都在扯啥呢?
袁大总统都准备当皇帝了,南边是打又打不过,骂又骂不过,还扯什么共和啊?
不管如何,文章有了去处,也不算白忙活。
风萧萧兮易水寒,丁保成带著一部分手稿离开的时候,那背影,可是把钱夏看得直呼“壮士也!”。
陆净熙不敢刊登《站起来》,自知理亏,只能是劝林砚之写快点,隨便写个武侠小说给丁保成交差,赶紧回来《群强报》,稿酬可以再涨三成。
林砚之看著他急不可耐的样子,笑了笑:“陆老板,《正宗报》销量更大,覆盖更广,读者层次也更加明显,什么都能够刊登,若换成你,你作何选择?”
臥槽。
陆净熙没想到自己挖坑,反倒是把自己埋了。
“林先生,我可以刊登!”陆净熙急赤白脸,“给我点时间,我试著说服一下家族管事!”
他那模样,像极了林砚之看过的古仔主演的一部电影里的台词:“我也可以谈,我也可以爱国。”
“哈哈~”林砚之拍了拍他肩膀,“我看气氛有些紧张,开个玩笑缓和一下。”
陆净熙笑得有些勉强:“这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呵呵~早干嘛去了!
林砚之意味深长地看了陆净熙一眼,轻轻敲打他一下,暗示自己的文章並非只有《群强报》一个去处,倘若下回还是这样,那就別怪他把陆净熙放进黑名单了。
这也不登,那也不登,畏首畏尾、討价还价的,办什么报纸,回家养猪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