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陆净熙本就是政见不和,如今《群强报》好不容易有一个能够担得起销量的作者,换成他自己,也不会轻易放弃。
轮到財力,《正宗报》凭藉著销量是要比《群强报》强点,可陆净熙身后还有偌大的陆家,撒幣起来,就不是丁保成能够匹敌的了。
《正宗报》还有什么优势?
丁保成旋即说道:“《正宗报》有三分之一是固定读者,直接派送上门,都是北平城里面达官显贵,在《正宗报》上面刊载,一来能够为林先生打开名气,二来將来单独出书,也会有一个庞大的受眾。”
能够在民国把报纸办得有声有色的人,確实是有几把刷子,丁保成有ip联动的初步设想,在时代中算是非常先进。
可惜与林砚之的全方位开发,甚至打算从美利坚进口设备拍电影的计划比起来,他的设想还有点简陋。
陆净熙不忘嘲讽道:“单独出书?陆家书局能够行销南北,不知丁老板的书局在哪?”
丁保成不慌不忙:“鄙人在此行业摸排数十年,认识的书商、书局不少,规模比陆家书局大的也能数得上几家。”
“关键是名气,名士养望,在正宗报刊刊载文章,方便林先生以后从商从政。”
“没兴趣。”林砚之淡淡说道。
丁保成有些颓然,名利,不图名,利益又给不了比陆净熙更多,他感觉一拳打在棉花上。
实在没办法,丁说道:“《正宗报》推崇自由,主张无所不登、无话不讲,创作上更加自由。”
陆净熙跟著说道:“《群强报》同样,不仅是登小说、散文、游记,就算是剧评,只要是质量过关,我们也是无所不登。”
丁保成眼角一抽动,这是拿剑胆写剧评的事情戳自己呢。
听著两个人吵吵,林砚之只觉得耳边苍蝇嗡嗡作响。
“说得好听没用,既然丁老板对正宗报办报纸如此篤定,我这正好有一个故事写了一半。”
林砚之从屋里取出一沓稿纸:“不知,这个故事能登不能登?”
峰迴路转,丁保成表面开心,恭敬地接过林砚之递来的稿纸,心里却觉得有些怪。
尤其是他见陆净熙並没有急躁的神情,想来林砚之所谓的故事,他可能看过。
如此想来,就能够解释林砚之为何把陆净熙拋下,躲回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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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是立场不同,丁保成从没否认过陆净熙的能力,相反,对於这个能写、能评、能经营的后辈,他还是很欣赏其才华。
只是……
丁保成有些怀疑,陆净熙刚才耍脾气是不是激將法?陆净熙不想刊登,或者是有別的忌讳不敢刊登,自己还屁顛屁顛地掉坑里。
第一眼题目《站起来》。
这个標题,还是林砚之几番纠结定下来的。
其一,佟李氏跪著求人、跪著寻女,大香跪著接客、跪著挨打,窑姐跪著求活,底层跪著去死。他们都跪著,林砚之却偏偏希望他们站起来。
其二,林砚之还没確定结局,如果国民能醒,能改,能强,那么可以把电影《姐姐妹妹站起来》的后面改造之后的结局写上去。倘若是改不了,烂到底,继续跪著,那么站起来就是林砚之最大的希望。
其三,小说本就是拼接电影《姐姐妹妹站起来》,留下三个字,也算是一个跨时代的致敬。
丁保成没从题目看出点什么,励志?还是参加革命?
受眾小了些,不过能够以此和林砚之结缘,似乎也没有什么不能刊登的。
开篇乡下的景、人,到位且传神,丁保成没想到写出精武英雄这等通俗演义的作者,还能有如此笔力。
可才看了两页纸,丁保成额头有了一层毛汗。
残酷,黑暗,冷血……
丁保成只觉得有一把西医的手术刀划破自己的肌肤,把病变的內臟取出来,摊开来,一个物件一个物件地给读者看。
“来,来来,喝茶。”钱夏端著茶壶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
看著一脸苍白的丁保成,他只觉得舒爽。
自己吃的苦,精神上受到的折磨,出现在別人身上,真叫人舒坦。
如果林砚之知道他內心想法,肯定会来一句:变態。
喝了口水,丁保成还觉得乾渴难耐,这並不来自身体,而是源於精神。
再抬头,就看到陆净熙看好戏的目光,丁保成只能忍耐著继续读下去。
看到佟李氏一路北上受苦受累,风餐露宿,受尽顛沛流离之苦,被人欺辱、被人驱赶,丁保成抓住稿纸的手指捏得变形。看到大香被黄大婶花言巧语哄骗,一步步落入人贩子的圈套,最终被拐卖,沦为任人宰割的羔羊,丁保成脚趾抓地,穿著的布鞋拱起一个小高峰。
再看,不忍,再看,更不忍。
阅读到胭脂虎,丁保成越发气急,猛地拍桌子:“怎么会有如此歹毒心肠之人!这般残害弱女子,简直是丧尽天良!”
陆净熙只是笑著:“別急別急,你不是给共和唱讚歌吗?往后面看,再看看你的共和。”
相比较前面细腻而残酷的描写,后面的內容要简略得多,除了几句让人寒彻骨髓的话语,几乎算得上是个半成品。
实在是手写小说太慢,林砚之为了抓住稍纵即逝的状態,只能先把核心情节写下来,后续再慢慢完善。如今这部《站起来》大概写了2万字,全部完善估计要到5万字左右。
十几个小时连轴转,硬生生写了2万字,林砚之表示,自己真的是一滴都没有了。
对於民国初年的严肃小说来说,5万字在篇幅上已经算得上是中篇小说。鲁迅的狂人日记也就4千多字,《阿q正传》大概是3.5万字。而《阿q正传》,鲁迅前前后后写了两个月才完成。
拋开触手怪的网络小说和输入法加成,纯手写,林砚之都算不得顶尖。莫言43天写完了55万字的生死疲劳,持续输出能力惊人。倪匡一天能写两万多字,四天写完一部十万字的小说,一个月写十二个专栏。巴尔扎克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一个晚上写好短篇小说《鲁日里的秘密》,三个晚上写完中篇小说《老小姐》,40天写完20万字的《高老头》。
所以论到峰值、持久度、耐久度,林砚之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
儘管后半部分只是半成品,但是巡查、巡警,无作为的警察厅,装聋作哑的国会议员,拒之门外的名流绅士,林砚之在佟李氏求救的对象上写了个遍,几乎涵盖了所有能做主的人,每一个人的冷漠与推諉,每一次的求助无门,都像是一盆冷水,狠狠泼在丁保成的身上。
如此五月天,身上寒气刺骨。
佟李氏的死,是距离女儿一墙之隔却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是跪遍大老爷却无人理睬,她死於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