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听林砚之说了一通,然后钱夏就变得萎靡不振,直接缩在房间里面不出来,就是老王头喊著吃饭,他都没了兴趣。他儿子秉雄闹著要找他玩,也被他不耐烦地赶了出来。
林砚之望著紧闭的房门,淡淡一笑:“悟道。”
“什么道?”
“他能悟出什么,便是什么道。”
方简兮似懂非懂,不再多问,只转回正事:“马车已在外头等了,我们何时去看西医?”
“现在就走。”
詹姆斯见到小月,脸上的错愕溢於言表。
两三日没见这女孩来复诊,他还以为这个可爱的小姑娘不在人世。毕竟如此严重的感染,耶穌转世也顶不住。何况此时的华人,不信西医的大有人在,詹姆斯只能是尊重他们的命运。
詹姆斯急忙拆开纱布,把粘连的部分剪开,疼得小月泪眼婆娑。
当伤口暴露在眼前,詹姆斯整个人都激动起来。虽然还有脓液,可新鲜的肉芽已经长出来。
“林先生!”詹姆斯一把抓住他手臂,“你是不是用了你们中国的神药?或是祖传的偏方?”
科学解释不通的时候,詹姆斯本能地转向神秘主义。在不少西洋人眼中,这片东方土地本就充满不可思议的怪力乱神。
庚子拳乱的时候,明知道肉体抵不住枪炮,还有大把大把的华人喝下符水,一饮而尽,向死而生。詹姆斯听以前来华的美利坚人讲过这个事情,那人就被这种奋不顾身一波一波送死的攻势给嚇坏了,没多久就逃回国。
林砚之装傻充愣:“没有啊,就是按照你的要求,保持房间通风,伤口不沾水,然后补充些营养。”
“只有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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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这些。”
当著面,林砚之睁著眼睛说瞎话,也不怕旁人拆穿,谁让方简兮不会洋文呢。
詹姆斯双手合十,虔诚嘆道:“上帝保佑她。”
方简兮不懂为什么医生朝著空气一通鬼画符,大概和乡下的老道一样吧。
林砚之拼命绷住表情,詹姆斯不信科学,信鬼神的操作实在荒诞。
美利坚这地方確实是怪异,哪怕是有著最顶尖的科技和医学,依旧有著超大比例的信徒。明明是一国总统,打个仗居然找一堆牧师到总统办公室给自己上buff,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奥特曼需要大家的光呢。
詹姆斯觉得小月就是得了上帝的庇佑,对待她的態度好得异常。为了伤口更好地平齐生长,他轻柔地把参差不齐的肉芽修剪平整。
好在有麻醉,操作的时候小月几乎没有感觉。
“伤口绝不可沾水,痛痒也绝不能用手触碰,务必勤换纱布。”詹姆斯再三叮嘱。
回去的路上,麻药劲就过了,小月疼得一身冷汗。
“林先生,小月怎么还那么疼啊?”大熊看得急躁。
林砚之解释道:“伤筋动骨一百天,这么深的伤口哪是一朝一夕就能好的?恢復需要时间,要有耐心。”
几人刚踏入胡同,便听见院里传出一阵癲狂大叫:
“悟了,悟了,爷悟道啦!”
听著声音就知道是钱夏。
方简兮侧头看向林砚之:“这……也在林先生预料之中?”
林砚之赶紧下车,小跑进院落。
主要还是钱夏这人不著调,思想转变毫无脉络,主打一个顿悟。谁也不知道听君一席话,是听君一席话,还是原地飞升。
陆净熙又窘又乱,手腕被钱夏死死攥著,而对方则是在周边一蹦一跳。
早知道该带崔季同来,两人联手还能制住这疯子。
“林先生,你回来了!”陆净熙想要挣脱手和林砚之打招呼,奈何被钱夏死死抓住,实在是无奈。
林砚之连喊两声,钱夏全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只能是询问陆净熙:“他怎么突然这样了?”
陆净熙一脸无奈:“我也不知!我正等你回来,他突然衝出来,问了我一堆问题。”
“问了什么?”
“就问问《群强报》的销量,读者是哪些,然后问了问北平报界的情况,反正一堆问题。”
“对了,他问了我知不知道北平乡下有多少读书人,这我哪里知道啊。”
“问完,他就成这样了。”
“搭把手,按住他。”林砚之招呼人。
別看大熊才十岁,身形瘦削,好吃好喝养了几天,气力还是要比林砚之和陆净熙两个文弱书生大多了。
被按在椅子上的钱夏舒缓了过来,一瞧面前站著的林砚之,两眼放光立马扑了过来:“砚之,我终於悟了!”
一个多时辰过去,林砚之也好奇他究竟悟到了哪一层。
钱夏激动地站起身来,嚇得陆净熙一个激灵,起身就想逃跑。林砚之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陆净熙这才坐了半个屁股在椅子上。
“齐梁以前的文学,如《诗经》、《楚辞》及汉魏之歌诗、乐府等,何曾用过典故?!”钱夏兴奋地来回踱步,他本就熟读经典,又师从章太炎钻研过几年,越是懂得,反叛起来越是知道漏洞。
“短的如《箜篌引》:公无渡河,公竟渡河,墮河而死,当奈公何;长的如《焦仲卿妻诗》,都是纯为白描,不用一典,而作诗者之情感,诗中人之状况,都像一一活现於纸上。”
“后世文人无才铸新词,便拼命堆典故、炫学问,嚇唬俗人、標榜渊博!文章不用典,便被视作没学问。”
“文学用典,已是下乘;寻常日用之文,更要说人话、让老嫗都能听懂!妄用典故、以虚代实,最为恶劣!古代文学,最为朴实真挚。始坏於东汉,因为它浮词多而真意少……”
“……”
林砚之还期待钱夏喊出“选学妖孽”和“桐城谬种”的口號呢,看样子他依旧是沿袭了章太炎的復古,试图从古文当中寻找白话文的理论根基。
这与林砚之试图灌输的文字、文学革命论还是有些差距,但和桐城学派和考据学派比起来已然是彻头彻尾的革命。
在旧势力占据主导地位的时候,托古改制未尝不是一条妙法。
远的就是王莽新政,其实就是借古以治今,试图通过恢復古代的制度来解决当时社会的乱象。
近的是康有为的戊戌变法,宣称六经皆为孔子托古改制之作,虚构出首创改制的“素王”孔子形象,將西方民主平等思想融入儒学框架,为变法提供歷史合法性。
外的则是欧洲文艺復兴,藉助復兴古希腊、罗马文化的形式来表达自己的文化主张。
见著了钱夏疯癲的样子,林砚之也不强求一步到位。先把如今悟出的道消化一下,只要是他能够自圆其说就好,省得刺激得他变极端。
作为旁听者的陆净熙听完钱夏的整套理论,半个屁股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钱先生!”这回轮到陆净熙死死握著钱夏的手不撒开。
钱夏被他嚇一跳:“陆老板,你做什么?”
“不愧是念公的胞弟!不愧是吴越钱氏!真乃天纵之才!”
念公,便是钱夏长兄钱恂,晚清驻外使节,如今参政院参政,声名显赫。他们的父亲钱振昌,同治十年(1871年)进士,曾任礼部主事。父亲去世的时候,钱夏才12岁,几乎是由钱恂教育长大,钱夏此次来北平就是投靠兄长。
而吴越钱氏是千年名门望族,家族尊五代十国时期吴越国建立者钱鏐为始祖,他的33个儿子大多被派往江浙各州,歷朝歷代皆有才俊,很多状元进士都出自钱家。
陆净熙作为官宦子弟,自然是了解得清楚。他只是有求於林砚之,对钱夏的尊重不过是来源於其家庭。
可当钱夏用齐梁以前的文学来为白话文背书,陆净熙直接就是拜服。
陆净熙慨然长嘆:“报界……苦於文言久矣!”
別看桐城派和考据派在各路报刊杂誌打得火热,但两者对白话文报纸向来是不屑一顾。
桐城派认为白话文报俚俗浅薄,不配载道;考据派虽与桐城互斥,却在打压白话上高度一致。
哪怕是为辛亥革命吶喊的《正宗爱国报》,在老学究眼中,也不过是低俗市井之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