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待到听见房门关闭,云澜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之后,
洛尘方才躺在床上,紧攥着手心,
就此,轻轻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来……
甚至于,
因屏息的太久,
在重新呼吸的这一刻,他竟是奇异地觉得有几分不适应起来。
此时此刻,
感受着掌心之上残余的淡淡细腻温热触感,
鼻息之间,
似乎还能嗅到那清冽如雪、淡若轻云的浅淡冷香……
洛尘的心跳快得已然失去控制,
呼吸乱得惊人,
若不是被墨色绸带缚眼,
便会发现,而今,他连眼尾之处都染上了几分潋滟绯红之色……
……
许久都难以平复的剧烈心跳声中,
洛尘忍不住回想起方才的一切,仍觉得虚幻美好的不似真实,
甚至于,
就连在梦里,
他都从不曾敢奢望梦见过这般景象……
许久许久之后,
他终是在夜色之中,在清寒月色洒落之下,
就此,露出一个极轻极淡、又极为欢喜的笑容来——
一时间,
面部线条都好似忽然柔和了几分,
使得那一张锋锐凌厉、冷峻精致,从来都疏离冷漠的脸,
都忍不住染上几分淡淡温柔之意来……
……
而接下来的几日里,
云澜果然如她所说,在每日清晨练剑完毕,整理洗漱后,
她便扶着洛尘,在院中练习起走路来。
洛尘的身体恢复能力可谓极快——
不过短短五日的工夫,
他的伤势便已然恢复了许多。
现如今,
洛尘不仅能够稳稳当当地行走,
而且,由于这五日以来,
云澜带着他,在逐月殿里来回走了许多次。
如今,他已然能够清楚记住自己房间内,以及院中各物的大致方位,
再也没有出现过不小心被绊倒的情况了。
见此,云澜不由暗自感慨不已,
只觉得洛尘这身体恢复能力可真是太好了,记忆力也十分不错。
这不,
不过才走了几次而已,
洛尘便能在双目失明、无法视物的情况下,基本上记住所有东西的位置所在。
虽然偶尔还是可能会未注意到前方台阶,或是不小心撞上前方的障碍,
但总的来说,已然算得上是进步极大……
……
不过,她不知道的是——
事实上,早在第三日,
洛尘便已然能够无需人搀扶,便可稳稳当当行走了。
不仅如此,
在她扶着洛尘,将房间、院子和寝殿都各走上一圈之后,
洛尘便已然清楚记住了所有东西的位置所在。
故而,即便不用云澜扶着,
他其实也能如一个正常人一般,在逐月殿里随意走动。
只是他担心,若是自己已然可以无需人搀扶,
已然能将逐月殿里所有的物体方位都清楚记住,再不会行路艰难,
那么如今的这一切,
只怕,便会成为过往云烟、消失殆尽……
云澜定然不会再每日小心搀扶着自己,
不会再于逐月殿里一边慢慢走着,一边耐心而又温柔地,轻声告诉他——
前面是什么、左边是什么、右边是什么了……
因此,怀揣着这样的心思,
洛尘只能装作自己还依旧走不稳路,还依旧记不清前方是何所在,
甚至于,
他还要在云澜让自己单独练习的时候,
偶尔装作被前方台阶不小心绊了一下,或是不小心踏空、不小心撞到某物的模样,
惹得在一旁关注着的云澜,忙匆匆上前扶住他的手臂。
……
他心里很是明白,
这样的自己,实在是有些卑劣——
他也从未想过,
原来有朝一日,他竟会为了让云澜能够留在他身边久一点、再久一点,
而使尽心机、装模作样。
可他虽然一边这样厌恶唾弃着自己,不耻于自己的卑劣行径,
一边却又舍不得云澜掌心的温度,
他舍不得这样的时光短暂如昙花一现,
在他努力伸出手、堪堪触碰到那一抹清寒月光的那一刻,
便就此,戛然而止……
……
而这一日,
云澜正搀扶着洛尘,在院中银杏树下走过。
日色微暖、风声寂寂里,
却忽然有轻微的破空声传来,带着轻轻的翅膀震颤声音……
他感觉到,
似是见到了什么,身旁云澜的动作微顿了顿,
随即,她侧过脸来,
朝着他轻声开口道:
“洛师弟,我先扶你去那边坐下吧。”
而待到将洛尘扶到不远处凉亭里坐下后,
云澜方才伸出手,
让那一直跟着自己来回转圈、不断扑扇着翅膀的传音灵蝶,轻轻落于自己指尖之上。
……
接着,
便听见有少女清甜明媚的声音,从灵蝶之所在传出——
声音轻快,带着几分欢喜与娇俏,
朝着云澜开口道:
“云师兄,近来可好?
哎呀,算起来,我可都好多天没见到云师兄啦!
就算是要照顾洛师兄,云师兄你也别十几天都不露面呀!”
她顿了顿,
听上去,似是对面有人说了什么,于脆生生应了一句后,又接着道,
“嘻嘻,好啦!
赵师姐嫌我废话太多,要我赶紧说正事啦!
云师兄,明日规学堂的授课,可千万别忘了哦……”
而在灵蝶完全消散之前,
似乎,还能隐隐约约听见那边有些模糊的对话声——
传音渐弱间,
隐隐约约的,似有灵动俏皮的少女,在笑嘻嘻地朝着另一女声讨饶道:
“哎呀,赵师姐,你别催我啦!
好不容易才有机会同云师兄传音呢,当然要抓紧机会多说两句啦……”
灵蝶消散,
化为点碎流光,湮灭于空气之中,
而那一头,
少女有些俏皮可爱的讨饶声,也就此戛然而止……
……
洛尘坐在冰凉的石椅之上,
长睫微颤,唇瓣紧抿,在少女清甜俏皮的声音中,悄无声息地暗自攥紧了指尖……
他忽然觉得,
今日外间的风,似是有些凉,
而自己的心脏和胸口处,
也好似有丝丝缕缕的冷意缓缓渗进,
带着几分冰凉刺骨,冷的他心脏空落、指尖冰凉……
他知道给云澜传音的是谁——
规学堂的颜如熙,一个,很是心悦于云澜的人。
……
自从云澜拜入天虚子门下,
于十八岁结丹,成为整个修仙界里,最天资卓绝、年纪最轻的金丹真人之后,
云澜每隔两个月,
便会前往规学堂,为太清宗里的内门弟子们授课。
他记得很是清楚,
那个时候,他才刚刚通过宗门大比,成为内门弟子,
距离心中的那抹清寒月光又稍稍近了一步,
便听说云澜要来规学堂,给他们这些内门弟子们授课。
他听到这一消息时,
暗自欢喜紧张了整整三日,
好不容易,才终于盼来了云澜前往规学堂授课的那日……
……
他记得,
那天的前一个晚上,他辗转反侧、一夜未眠。
天还未亮,便已匆匆起身,
在衣柜里挑了许久,方才挑选出自己最为得体好看的一件衣裳穿上。
他将衣裳认真抚平,确认一丝褶皱都无,
他将头发仔细梳理好,高高束起,确认没有一根发丝凌乱。
他想着,
他与云澜初见之时,自己实在是太过狼狈,
那般满身血污、墨发凌乱、衣裳褴褛破损的模样,
想必,定然十分难看……
而待到再次见面,
即便弟子众多,云澜也许并不会注意到他,并不会看到他,
他也想让自己的模样,能看上去稍微好一些、再好一些……
至少,
若是云澜能够偶然瞥见他,
若是能够不经意地望上他一眼,
他希望,
至少,他不会再是那般狼狈难看的模样。
……
可当到了规学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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