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砚收拾完毕,离开实验室后却没有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走廊里空空荡荡的。
沈聿说银七已经在等,可见来时打过照面。难道是去上厕所了?
谢砚在原地晃悠了两分钟,依旧没有等到银七出现,决定打个电话。
铃声响了两下,被按掉了。
谢砚疑惑之际,收到了一条银七发来的消息。
——我有点事,你自己回去吧。
这可真是一个不负责任的保镖。
谢砚心情有点复杂,思考着到底临时发生了什么大事,才会让这个兽化种选择抛下自己。
今天早上已经在定位器上打过卡,眼下时间虽然已经有点晚了,但校园道路路灯明亮,来往也有不少学生。
对于独自行动,谢砚并不感到害怕,可心里却还是产生了些许古怪又别扭的情绪,对银七如此一走了之感到不满。
他想,自己应该只是好奇,是出于监护人对被监护对象的关心,所以才会耿耿于怀。
他给银七发了条消息。
——什么事那么急?
正如预料中那般石沉大海。
真是一点也不可爱。
这家伙不说,谢砚也有办法。
他打开那个专属app,切换到了名为“关心ta”的界面。
界面上有几个选项,点击“ta的位置”后,屏幕上很快出现了卫星地图和一个小小的红点。
正式成为银七的监护人一周有余,谢砚终于第一次使用起了自己神圣且单方面侵犯的权利。
红点一动不动,停留在离他大约五六百米的位置。
那地方有点儿偏,谢砚有印象,是一条断头路,旁边是一栋已经十分老旧但依旧在使用中的教学楼。
红点既不在教学楼里,也不在道路上,和建筑外沿的墙壁几乎重叠着,看起来十分诡异。
联想到不久前银七拒接自己通话的举动,谢砚心中愈发狐疑,略一思忖,决定去探个究竟。
保证银七的言行合规,是他应尽的义务嘛。
路上,谢砚顺手点开了“关心ta”界面里“ta的声音”的选项。
戴上耳机后,隐约能听到一些微弱的杂音,像是衣物摩擦。
没有人说话,连风声都很微弱,非常安静。
谢砚怀着好奇把时间往回倒退了十五分钟,再次播放,在耳机里听到了一个意料之外但又情理之中的声音。
“又来接谢砚?这么晚了,他还在实验室里吗?”
是沈聿。
他的语调一如往常,温柔和煦。
可惜,他的对话对象很不给面子。
银七这个没有礼貌的家伙面对友善的寒暄毫无反应,沉默以对。
所幸沈聿并不介意。
静了几秒后,他又说道:“他可能是太专注,忘了时间。我去帮你提醒一下吧。”
谢砚心想着,若是银七再不搭理,自己可得好好批评一下这家伙了。
几秒的寂静过后,隐约有脚步声逐渐远去,银七此时突然开口。
“你不记得我了?”
脚步声戛然而止。
沈聿似是迟疑了会儿。大约两秒的停顿后,他试探着说道:“我记得上周也在这儿遇见过你。”
银七没有回话。
谢砚几乎可以想象出那双金色的眼瞳牢牢锁定对方却沉着脸一言不发的样子。
“我们还在什么地方见过吗?”沈聿语调透着疑惑,“因为工作的关系,我和很多兽化种朋友打过交道,时间远了可能有些记不清。如果你不介意,可以提醒我一下吗?”
银七依旧不吭声。
谢砚听着都有些急了,心中愈发感到古怪。
沈聿往回走了两步,声音近了些。
“是有什么想要跟我交流的事吗?”他很有耐心地问道。
谢砚听到了略微不自然的声响,银七深吸了一口气。
“你为什么要收他做你的学生?”
“谢砚吗?这……”沈聿愣了一下,语调听起来有点哭笑不得,“他很聪明,有天赋,又跟我有些渊源……你是在关心他?”
回应他的,是漫长的沉默。
沈聿被这个莫名其妙又失礼透顶的家伙闹得有点儿没招了:“没别的事,我就先进去了。”
脚步声再次远去,直到远远传来开门声响,银七忽然开口:“你明明恨他。……我是说,谢远书。”
他说得并不大声。
沈聿或许是没有听见,那之后再也没响起他的声音。
谢砚眉头紧蹙。
他知道,沈聿对谢远书的感情是十分复杂的。当初两人分道扬镳之前,必然有过一些不愉快的经历。
自己身为谢远书的儿子,这些年来被迫隐瞒身世,依旧深受所累。
沈聿出自谢远书门下是众所周知的事,能顺利走到今天,想必吃了不少的苦头。
自己都免不了会有所怨怼,何况沈聿只是父亲的学生。
谢砚过去不愿细想这些,此刻被银七突然点穿,顿时深感压抑,有些喘不过气,同时也不禁对沈聿的无私相助更为感恩。
问题是,银七到底知道多少?
他之前自称对谢远书的了解更甚于谢砚,而沈聿的资料信息很容易就可以在互联网上被查阅到。
算算年纪,实验室被烧毁时银七还是一个孩童,沈聿与谢远书决裂又在此之前。
这么一想,那翻“你恨他”的言论很像是在查阅了各方资料后得出的中二少年发言。
……可他又问沈聿记不记得自己。
谢砚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耳机里忽然又蹿出了一些声响。
刺耳的“咯吱”声响后,谢砚听到了一些微弱的风声。
| 银七打开了走廊上老旧的窗,把身体探出去透气。
除了风声,还能隐约听到一些楼下道路上传来的交谈声响。
就这么过了半分钟,耳机里的声音陡然变得奇怪起来。
衣料的摩擦声,凌厉的风声,伴随着运动而产生的粗重呼吸声。
乍一听,仿佛是银七突然跳楼了。
不对,不是仿佛,好像是真的。
短暂的诡异声响后,动静瞬间小了下来,而之前楼下隐隐约约的对话声变得清晰了一些。
几个陌生的男声说着一些不着调的废话,距离忽远忽近。
银七在做什么?跟踪吗?
耳机里还在响着距今十五分钟前的声音,谢砚已经站在了站在那条断头路的尽头。
看着gps地图上几乎快要和自己紧贴在一起的红点,他陷入了疑惑。
四下环顾一圈,面前不到两米就是教学楼的外墙。楼梯和道路中隔着不算宽的绿化带,种着若干高大且枝叶繁茂的绿植。
难道是在树上?
谢砚正想走近确认,手机振了一下。
银七总算回了。
——你来做什么?
谢砚心想,看来是找对了。
他在树下仰头细细观察,没一会儿,又收到了一条。
——我不在树上,你是不是傻。
才刚看完消息,几乎与大树紧挨着的墙上发出了一声“呲”的轻响。
谢砚顺着看过去,隔着月色,在三楼几乎被树荫遮挡住的一处幽暗窗台上发现了朦胧的轮廓。
银七无疑也正低头看着他,金色的眼眸在一片昏暗中泛出幽幽的光,隔着些距离,依旧清晰可见。
若非已有心理准备,大晚上若突然发现暗处藏着这么个家伙,恐怕能把人吓死。
谢砚想开口,又很警觉地意识到了什么,转身不再看他,关掉了音频后低头发消息。
——你在那种地方做什么?
此时已经临近八点,但教学楼里依旧有教室亮着灯。
——给我寄爆炸物的人就在里面。
银七回答。
谢砚心中一惊。
他记得初见时银七腰腹的伤口,鲜血淋漓,极为可怖。
所以,银七是在窗台透风时发现了目标,所以才跳窗追了出来?
——你是怎么认出来的?你们没打过照面吧?
他发完这一条,又立刻追问。
——你想做什么?
学校里藏着这样一个仇视兽化种、疯狂且充满行动力的人,无疑是极大的安全隐患。
可眼下,谢砚更担心的是银七会在冲动下做出不可挽回的事。
他很清楚,普通人类在这个兽化种面前有多么脆弱和不堪一击。
银七答非所问。
——你能不能离远点,很影响我。
谢砚无奈地叹了口气,干脆走进了楼道里,同时又在消息中强调。
——千万别乱来!
生怕银七不够重视,他又补了一句。
——我有办法可以控制你的行动,你知道的吧?
这完全是虚张声势。
若是动用了颈环里的麻醉剂,融管局会立刻收到警报信息,同时派出专员,进一步控制兽化种,并详细了解事发经过。
若监护人的操作理由不不充分,会被撤销监护人资格。但若合理,兽化种将面临严重的扣分,极大可能会被送回保护区。
所以一旦使用,等于直接宣告监护关系破裂。
所幸银七似乎对此并不了解。这个从来我行我素的兽化种面对威胁总算变得老实了一些,交代得十分具体。
——我闻到了他的味道,但他们结伴三人,不能确定是其中哪一个。他们现在都在三楼的自习室。
谢砚听懂了。
银七循着气味一路追过来的,打算等那几人分开后再确认到底是谁对自己下的手。
谢砚看了一眼时间。
眼下八点二十七分,距离自习室关闭还有大约半个小时。
他上了楼,进了走廊,朝着银七所在窗台的位置看去。
窗外一片昏暗,平日里异常显眼的兽化种此刻身影几乎全都融进了夜色中。若非早已知道他的存在,乍一眼极难分辨。
就在那个窗台的斜对面,是一间亮着灯的自习室。
——是哪三个人?
谢砚问。
——倒数第二排,靠角落。
谢砚收起手机,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作者有话说】
银七:好气,我就不能拥有一点自己的个人生活吗!(摇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