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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踏出当铺大门,林砚之呼了口带著尘土的空气。
    这口气还没咽下,一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小男孩就蹭到他脚边,仰起脏兮兮的脸,嘴唇乾裂:“大爷,给口吃的吧,我快饿死了……”
    林砚之心里一软,下意识就想给小男孩买几个热包子。他从现代养成的习惯,要饭的给点吃的,要钱的一分没有。
    可他眼角的余光一扫,瞥见街边墙角处,还蹲著几个衣衫襤褸的乞丐,他们要年长些,目光灼灼地盯著这边。
    他心里顿时一凛,不是和平年代的街头施捨,硬生生收回了手。
    乱世之中,人心叵测。
    他只要一表现出心善的模样,立刻会围上来,撕扯、哭嚎、倒地不起,到时候別说银子保不住,就连他身上的东西都可能被抢。
    林砚之咬了咬牙:“对不住,我也没多余的钱,你找別人吧。”
    小男孩眼里的光瞬间暗了下去,似乎哭都哭不动了,慢慢挪到了一边。
    林砚之胸口发闷,正想转身离开,突然感觉肩膀被人狠狠一撞,身体歪了一下,一只粗糙的手就往他的双肩包抓来!
    “不好!”林砚之浑身汗毛倒竖,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撞他的是一个中年乞丐,瘦弱但是很有力,正死死拽著他的背包带。
    初到这陌生乱世,本就时刻警觉。林砚之几乎是本能地將背包往怀里一勒,左手死死扣住肩带,右手肘猛地向后一顶!
    “呃!”对方吃痛鬆手,踉蹌后退。
    林砚之不怕银元被抢,没了银元,大不了把裤子皮鞋当了。可背包里还有手机等一些现代物品,若是被这些人发现,说不定会给他惹来杀身之祸!
    乞丐就像是见了血的鯊鱼,眼睛通红,不顾疼痛站起来抓向背包,嘴里嘶吼:“鬆手!把东西交出来!”
    躲在一旁的小乞丐喊了一声:“抢……抢劫啦。”
    不喊就罢了,这一喊,附近寥寥数人更避之不及,周边瞬间就清空了。
    中年乞丐有些急了,朝著远处的同伙叫唤:“来啊,见者有份。”
    说著,他一只手往背包上抓,另一只手攥成拳头,狠狠捶打著林砚之的手腕。
    林砚之的手腕被捶得生疼。
    兔子急了还咬人,林砚之眼底闪过一丝狠劲,这要是聚集起来,自己就更脱不开身。
    林砚之拎著背包就朝著中年乞丐砸去。
    “duang!”一声脆响,乞儿疼得叫出声,捂著脑门蹲在地上。
    好听就是好头,感觉像是充电宝砸他脑门上了。可林砚之却半点没觉得解气,反而心如刀绞,万一震坏了里面的手机或充电器可咋办。
    动静闹大了,不远处,两个巡警慢悠悠踱了过来。
    京师警察厅是1913年1月由清末內外城巡警总厅改组而来,直属北洋政府內务部,实行总监负责制,下设总务、行政、司法等五处,管著治安稽查、户籍登记、消防卫生等一应事务,差不多就相当於后世的公安、消防和卫生部门,基层有分驻所和派出所。
    朝著这边走来的两个巡警,一个年纪稍大,留著寸头,名叫李东明。
    他原是前清步兵统领衙门警务处的人,像他这样的旗人,吃了二百多年皇粮,清帝退位后没了生计,便索性当了警察。
    可他们平日里养尊处优,提笼架鸟泡茶馆倒是在行,抓贼拿赃却半点本事没有,遇事最爱往后躲,还油嘴滑舌,满肚子歪理。月薪5块大洋,得自备伙食、自购枪械,遇贼先问“你有枪没”,自己枪里常年空膛,百姓笑称“枵腹从公”。
    就连承担刑警职责的侦缉队,也不过是穿件灰大褂,腰间掛块厚汗巾,装出揣著手枪的样子,真遇到匪徒,靠的还是“二炮”,也就是白灰面和干黄土面,先撒出去眯了对方的眼睛,再动手擒拿,打斗手段也就是街头混混级別。
    跟在他身后的是个小年轻,是他的远房表侄,也是刚当巡警没多久,性子懒散,就想著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小年轻边嘟囔:“叔,管这閒事干啥?几个叫花子抢破烂,又不是洋行失窃。”
    李东明压低声音:“你懂什么?你看那先生穿的西洋打扮,能穿得起这身的能是普通人?这可是捞油水的好机会!”
    小年轻撇了撇嘴:“摊上西洋人的事,多半吃不到好,还容易惹一身骚,得不偿失。”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近前,李东明率先上前,伸手就將地上想要起身的中年乞丐按了下去。
    李东明对著林砚之拱了拱手:“这位先生,在下是內城警察厅三分局正阳门驻所巡警李东明,还请问您哪里高就?”
    见对方態度恭敬,林砚之故意不满道:“我刚从美利坚留学回来,没想到刚回国,就在街上遇到这种当街抢劫的事,如今国內的治安,竟是这般模样?”
    “美利坚留学?”李东明心里一凛。
    这年月,能出国留学的本就不多,大多是权贵子弟,普通人家顶多去东洋、南洋,美利坚路途遥远,花费巨大,能去那里留学的,家世定然不一般!
    他连忙转过身,对著还在挣扎的乞丐狠狠扇了一巴掌,骂道:“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也不看看你衝撞的是谁!敢在贵人面前撒野,活腻歪了?”
    说著,又是左右开弓,扇了那乞丐两巴掌,力道极重,打得乞丐嘴角瞬间渗出血丝。
    中年乞丐趴在地上,浑身沾满沙土,起初还挣扎了几下,可挨了几巴掌后,便渐渐没了动静,一副认命的模样,只盼著巡警打够了,能放他们走。
    李东明盘算著攀上林砚之这根高枝,怎么会轻易放了他们:“敢抢贵人的东西,今天非得把你们扭送警察局,好好治治你!”
    这话彻底触及了乞丐的雷点,嘶吼著:“放开我!放开我!我再也不敢了!”
    李东明不耐烦,又扇了他两巴掌,呵斥道:“叫唤什么?等进了警察局,有的是你叫唤的时候!”
    看著乞丐被打得浑身是伤,林砚之心里多少有些不忍。他终究是来自和平年代的人,见不得这般粗暴的对待。抢劫未遂,被打成这样也算是解气了。
    可他心里更清楚,乱世之中,对他人的宽容,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若是中年乞丐真的抢走了背包,別说里面的银元没了,就连手机、充电器这些跨时代的东西,一旦被人发现,他这个来路不明的人,恐怕会落得个小白鼠般任人宰割的下场。
    李东明一边教训著乞丐,一边时不时用眼角余光打量林砚之:“先生,您刚从美利坚回来,想必家世不凡,不知您府上是……”
    林砚之皱了皱眉,故意装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李东明见状连忙陪笑:“林先生,对不住对不住,是在下冒昧了,只是这事情后续要上报,总得知道您的身份,也好给您一个交代。”
    林砚之皱眉,摆摆手:“多大点事,没必要上报,免得家父担心。”
    李东明还想再追问,林砚之却故意收了话头:“我记得我有一位叔父,姓赵,好像就在你们京师警察厅任职。”
    李东明眼睛一亮:“不知您叔父是……”
    林砚之语气冷淡:“你们厅里有几个姓赵的?”
    李东明心里一动,瞬间想起警察厅里那位姓赵的副局长。
    定然是这位赵副局长!他又狠狠瞪了乞丐一眼,心里盘算著一定要把这事办漂亮,好在林砚之面前表现表现,攀上这层关係。
    林砚之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查地轻叩了一下。
    他不过是隨口捡了个百家姓头一位的大姓,对方竟自己主动对號入座,把权势往他身上安。
    这乱世里的人心,竟是如此好用。
    所谓身份、地位、敬畏,原来不用真有,只需轻轻一句话,便能凭空造出来。
    而这,倚仗的不过是林砚之的坦然自若。
    只要是他脸皮厚,凭藉著这份气度,自有大儒为我辩经。
    喏~是你自己对號入座的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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