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铁一言不发,脸上冷冰冰的,领着陈渊来到一处偏僻的小院中。
天井里摆着几个伤痕累累的木人桩,正屋厢房门窄窗小,殷铁推开正房的门,阳光射不进去,透着一种阴森之感。
陈渊自觉地跟在殷铁身后,走入屋内,砖石地面凹凸不平,陈设极为简陋,一张孤伶伶的木床摆在墙边,角落里放着一个马桶,此外别无他物。
由于阳光照不进来,屋内一片昏暗,但让人意外的是,没有半点灰尘,很是干净。
殷铁抬手一指木床,冷冷道:“过去。”
陈渊依言走了过去,在床边坐下,殷铁转身走了出去。
陈渊目光一闪,但并未趁机逃跑。
他散开神识,看到殷铁走入一间厢房,一手提着木桌,一手拎着椅子,好似拎着两片纸,走了回来。
殷铁把桌椅放在门口,坐了下来,盯着陈渊,冷冷道:“你做甚么都可以,但不能走出这间屋子。”
“老爷不让我打伤你,但我有的是手段,让你比死还难受,还不会留下痕迹。”
说罢,他把双脚搭在桌子上,闭上眼睛,竟是不再理会陈渊。
“小人明白……”
陈渊唯唯诺诺地答应下来,和衣躺了下来,翻过身去,假作休息。
听那殷白鹰的意思,应该是要把他送给别人,不会让殷子明碰他。
陈渊也没想到,自己被当成货物送了一次,还能有第二次。
殷铁的实力瞒不过陈渊的神识,只是一个罡劲武者,他随手就能杀了。
但他现在是一个从未练过武,只是吃了不少妖兽肉,肉身才堪比锻骨境武者的少年,绝非殷铁的对手,不可能逃出将军府。
经过三次死亡,陈渊已经摸清了这处幻境的规则。
那就是不能越过那一条无形界线,尤其是不能做出和“李轩”实力不相符的事。
前两次死亡还可以说有些牵强,他一个乞儿不想要赏钱,完全不足以让张三一刀捅死他。
第三次死亡,就是本不该逃出刘府的李轩却逃了出去,才会天降一个低阶妖将,把他一口吃了。
这一次,李轩完全不是殷铁的对手,陈渊也就只能耐心等待下去,以免惊动了驻守将军府的修仙者,乃至引得第二个妖将从天而降,再把他吃了。
虽然在幻境中的死亡是虚假的,但生死之际的感受却极为逼真,陈渊不想再体验第四次。
接下来三日,陈渊就被关在这间阴森的屋子里,三餐饭食按时有人送来,极为丰盛,但没有刘府中的妖兽肉。
陈渊现在已经可以辟谷,但还是照常用饭。
殷铁寸步不离地监视着陈渊,就连他出恭也不回避。
第三天晚上,殷白鹰忽然遣一个婢女送来了一身武服劲装,给陈渊换上,极为合身,整个人显得越发英武。
一夜过去,清晨时分,一个四十余岁的中年大汉来到院中,对殷铁说道:“殷铁老弟,我奉将军之令,带走这个李轩。”
殷铁对中年大汉似乎极为尊重,也不多问,直接把陈渊交给了他。
陈渊神识一扫,中年男子竟是化劲武者,堪比炼气三层修士。
两人走出屋去,院中还站着四个大汉,都有炼髓境的实力,皆身穿黑色劲装,身躯笔直,眼神冷漠,散发杀气。
中年大汉领着陈渊穿过游廊偏门,此时太阳升起不久,正是仆役婢女起床的时候。
他们见到这一行人,都是慌忙避开,恭敬行礼,似乎对中年大汉极为畏惧。
几人来到一处校场,此处已经靠近将军府后门,殷白鹰已经在此等候,身旁是八匹马。
其中有三匹背负着厚重的行囊,系着六个斗笠,正轻轻打着响鼻。
这些马和普通的战马相比,身形略显矮小,但却极为敦实。
殷白鹰仔细打量了陈渊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从怀中拿出一枚白色骨片,上面写着一个“玉”字,以及一封书信,交给中年大汉:“杨林,这件事就交给你了,路上小心,万不可出任何差错。”
他说得极为郑重,中年大汉杨林接过骨片和书信,抱拳一拜,一字一句道:“末将定不负将军所托!”
说罢,他翻身上马,从行囊中取出一顶斗笠戴上。
三名大汉也跟着上马,戴上斗笠,遮住半张脸,又是一身黑衣,任谁也认不出他们的身份。
最后一名大汉取来两个斗笠,递给陈渊一个,待陈渊戴上系好,才让他上马。
陈渊迟疑道:“小人不会骑马……”
大汉冷冷道:“俺和你骑一匹马。”
陈渊只得照办,大汉翻身上马,坐在他身后,伸手拿起缰绳。
陈渊身形尚属矮小,和十五六岁少年相仿,与大汉同乘一马,也不显局促。
杨林又向殷白鹰抱拳一拜,策马往后门走去,等在门边的仆役见状,赶紧把门打开。
四名大汉也向殷白鹰行了一礼,与陈渊同乘一马的大汉直接策马跟上杨林。
另外三人则是各自牵起一匹背负行囊的马,紧随其后。
六人离开将军府,穿街过巷,来到青阳城南门,还未到开城的时间,一个什长领着两个士卒上来盘查。
杨林取出一个铁牌,晃了两下,低声道:“开门。”
那什长见了,神情一变,立刻吩咐麾下士卒打开城门,一句话也不敢多问。
六人鱼贯而出,城外等待入城的农夫、商贾等人已经排成了一条长队,看到城门开启,便挤了过来。
那什长当即变了脸色,大声喝骂,斥退入城之人,给陈渊六人让出了一条道路。
杨林全程一言不发,毫不理会众人或是好奇,或是敬畏的眼神,策马走出人群,引四名大汉沿着驰道往远处行去。
六人一路不停,在驰道上奔腾,直至日上三竿,炎热难耐,杨林方才停了下来,率四名大汉来到一处树林之中,下马歇息。
与陈渊同乘一马的大汉什么也不做,就待在陈渊身边看着他。
另外三名大汉从行囊中取出水壶、干粮和熏肉,陈渊也分到了一份。
吃过饭后,六人便在树下歇息,杨林和那三名大汉沉沉睡去。
只有和陈渊同乘一马的大汉,继续尽忠职守,在旁看管着他,说道:“小子,抓紧时间睡觉,下午还得赶路。”
陈渊自然不会感到疲惫,但还是小心答应下来,闭目假寐。
这条驰道一路往南延伸,看此情形,殷白鹰是要把他送入南荒之中。
但南荒中只有妖族和蛮人,会有什么需要殷白鹰讨好的“贵人”?
这一歇就是三个时辰,待到日头西沉,暑气散去,变得凉爽起来,杨林才起身继续上路。
换了一名大汉和陈渊同乘一马,六人继续赶路,太阳落山后,又借着月色行了一阵。
直至天色彻底黑下来,才在一个寨子的农户家中借宿了一晚。
此时正值盛夏时分,太阳早升晚落,第二天黎明,杨林便将几人唤醒,借用农户家的灶台和粮食做了一顿饭。
吃过早饭之后,杨林留下银子,天也亮了起来,正好赶路。
之后数日,陈渊六人晓行夜宿,终于走出了青阳郡,真正进入了南荒之中。
驰道早在两日前便已消失,周围不见稻田村寨,只有莽莽丛林和巍巍群山,道路险绝。
好在六人所骑之马矮小敦实,格外适合在山地中行走,穿山越岭,如履平地。
山间林中不乏野兽,路遇猛虎熊罴,皆非四名大汉的对手,杨林都不用亲自出手。
也有妖兽拦路,但实力在一级下阶妖兽之中也是平平无奇,杨林和四名大汉联手,便能轻松料理。
偶尔还会遇到几个浑身刺青、衣不蔽体的蛮人,杨林都是尽量避免与其发生冲突。
但若真打起来,杨林却是毫不留手,将蛮人全部杀尽。
而无论是遇到野兽、妖兽还是蛮人,都始终有一个大汉时刻跟在陈渊身旁,既是看守,也是保护他不被妖兽蛮人所伤。
六人在群山丛林之中艰难行进了两个月,赶了上千里的路,九匹马只剩下六匹,随身携带的物资消耗了一大半。
所遇妖兽的实力也越来越强,逼近一级中阶妖兽,杨林和四名大汉联手,才能勉强对付。
陈渊因与杨林五人朝夕相处,无暇修炼,修为停滞不前。
这一日清晨,六人醒来之后,简单吃过早饭,继续赶路。
刚翻过两个山头,林中忽有一阵腥风吹过,马大惊扬蹄。
一头斑斓猛虎从林中缓缓走出,长约三丈,妖风随身,一声虎啸,震动山林。
它身周浮现出阵阵黑雾,其中是一个个面容扭曲的蛮人魂魄,看起来极为痛苦。
但当它们看到陈渊一行人之后,却是露出狂喜之色,向猛虎苦苦哀求,似是在恳求虎妖,让这六人代替他们的位置。
陈渊眉头一皱,这头虎妖竟是一头二级妖兽,还豢养了几头伥鬼,杨林和四名大汉肯定无法抗衡,就是他亲自出手,多半也不是对手。
四名大汉制住受惊的马,在这虎妖面前,却并未丧胆,翻身下马,从行囊中抽出横刀,列阵迎敌。
这是军中惯用的武器,四名大汉正是殷白鹰麾下青阳军中的骁勇士卒,久经战阵,才会无惧生死。
杨林下得马来,取下斗笠,神情平静,竟是丝毫不把虎妖放在眼中。
虎妖有如此实力,灵智已和常人无异,见状勃然大怒,一声长啸,蛮人伥鬼就扑了过来。
杨林从怀中取出一物,亮了出来,喝道:“我等是玉烟大王的贵客,不得无礼!”
此物正是殷白鹰交给他的如玉骨片,虎妖看到之后,瞳孔一缩,虎目中竟流露出一丝惧意,连忙喝住了蛮人伥鬼。
但它仔细看了看骨牌,虎目中又流露出几分疑惑,低声叫了两下,似是在怀疑骨片的真实性。
杨林不慌不忙,来到拖着行囊的一匹马身旁,把行囊取下,然后并掌成刀,一刀把马头砍了下来!
鲜血喷涌,眼看着就要飞溅到杨林身上,却被一层无形罡气挡住。
杨林把手中骨片扔入马尸,汩汩流出的鲜血忽然一顿,齐齐往骨片中涌去。
不到十息,骨片便吸干了马血,整具马尸都干枯下来,如同一堆朽木。
骨片化作血红之色,自行飞起,悬于空中,轻轻颤动。
过了一会,血色敛去,骨片变得越发洁白,其上所雕“玉”字灵光闪闪,散发出淡淡妖气,夹杂着一丝让人终生难忘的飘渺香气。
虎妖眼神大变,对着骨片俯下身躯,头颅触地,口中发出呜咽之声。
杨林道:“我等有要事拜见玉烟大王,烦请头前带路。”
虎妖不敢怠慢,收起伥鬼,连忙转身往林中走去,不忘摇了摇尾巴,示意六人跟上。
杨林一把抓住骨牌,四名大汉收起横刀,牵马跟上。
陈渊留在马上,看着杨林手中的骨牌,眼底闪过一丝凝重。
这骨牌上散发出来的妖气虽然稀薄,但却不难认出,是源自一名低阶妖将。
殷白鹰竟是要把他送给一个妖将,一个凡俗中的武将,是如何与妖将搭上关系的?
这骨牌也不是凡物,乃是一件高阶法器,瞒过了陈渊炼气二层的神识。
六人跟在虎妖身后,走了几日,沿路穿过了两头二级妖兽的领地。
它们看到杨林手中的骨牌后,都是不敢造次,任其通行。
有妖兽开道,路途好走了许多,不是天然形成的兽径,就是平地山谷,也不用再小心戒备,速度大大加快。
虎妖领着六人来到一个巨大的洞口之外,停了下来,高声叫了几下。
过了一会,一头庞大的黄牛走了出来,身上妖气更加浓烈,两角如剑,直刺天穹,竟是一头六级妖兽。
黄牛盯着虎妖,面露凶光,虎妖低声呜咽了几声,杨林适时亮出骨牌。
黄牛眼神一变,低低叫了两下,转身往一旁走去。
虎妖也叫了一声,抬起一只虎掌,指了指黄牛,似是在催促六人跟上。
杨林收起骨牌,抬手一挥,示意四名大汉牵马跟上。
六人跟在黄牛身后,沿路凡有险阻,不见黄牛有何举动,蹄下黄光蔓延,大地翻涌,立刻变得平坦起来,极为好走。
沿途所遇妖兽,看到黄牛后,都如临大敌。
黄牛浑不在意,哞叫两声,回头示意杨林亮出骨牌,那些妖兽这才让出道路。
如此一连走了半个月,六人来到一座景色秀丽,云雾缭绕的山峰脚下,终于停了下来。
杨林眼神一凝,吩咐四名大汉下马,陈渊也被一名大汉抱下马来。
黄牛俯下身躯,硕大的牛头贴住地面,高声叫了两下,声音浑厚,远远传开。
片刻之后,一个俊秀男子从天而降,眼神从六人身上扫过,丝毫不掩饰对凡人的轻蔑,冷冷道:“尔等是何人,来此何事?”
杨林亮出那面骨牌,抱拳一拜,恭声道:“仙师在上,小人杨林,乃是青阳郡将军殷白鹰麾下偏将。”
“特奉殷将军之命,前来拜见玉烟大王,并为大王送上一名侍妾。”
俊秀男子看了一眼骨牌,神情缓和了几分:“侍妾何在?”
杨林转身摘下陈渊的斗笠:“仙师请看,这便是将军送给玉烟大王的侍妾!”
俊秀男子看到陈渊的面容,愣了好一会儿,方才回过神来,赞道:“好一个美人,你随我上山,大王定有重赏!”
杨林面露喜色,收起骨牌,又是一拜:“小人遵命!”(本章完)